在北京生活的人都知道,朝阳区的学区房以及附近学校的入学资格,有钱也未必买得到。
这些学校里的激烈竞争在全国首屈一指。有幸身在其中的孩子们,几乎无不以名牌大学为目标。为了不落人后,许多家长投入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。
2022年,已经12岁的任嘉彬和任嘉怡,就是一对在一所重点小学就读的兄妹。可他们的母亲郭敏,对孩子俩未来的前程,似乎豁达得不可思议。
郭敏不但从没给儿女报过任何补习班,甚至希望他们连高中都不必上,结束义务教育之后,直接进个技校学份手艺,就赶紧进入社会赚钱。
子女教育毫无疑问是所有中国家庭的头等大事,“再苦不能苦教育”是已经刻入中国人骨髓的信念。在全中国,因为怀着望子成龙的梦想,心甘情愿流尽血汗的父母,又何止亿万。
明明拥有别人求之不得的财富,却好像对自己的孩子如此不负责任,郭敏到底是一位什么样的母亲呢?
54岁的孕妇?对于一般小孩来说,童年是无忧无虑的,直到入学,他们才会开始面对压力。
而任嘉彬和任嘉怡所遭遇的困难,却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。当初郭敏怀上这两个孩子,就是普通人眼里的天方夜谭。
时间回到2008年,一位头发花白,身材瘦小的女人走进了北京一家私人诊所。
一进门,她就对着医生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,嘴里几乎是哭着哀求道:“博士,求求你帮帮我,我一定要个小女孩。没有女儿我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来人正是郭敏,这一年,她54岁。来到这家私人诊所之前,她早已跑过不知道多少公立大医院,每次都提出同样的要求——为自己做胚胎移植手术,好让自己怀上一个女儿。
胚胎移植本来不是什么复杂难题,可当所有的医院了解到她的岁数,大夫的回答就像事先串通好的:“54岁?没有希望…不可能成功”“我们医院里没有50岁以上的”“50岁天方夜谭,不可能。”
眼前这家医院,已经是郭敏最后的希望,为此她不惜放弃尊严,跪地苦求眼前的“博士”。
公立医院的大夫们没有说错,一般女人到35岁以上就是高龄产妇,并不建议轻易生育,而54岁早已远远打破了此前中国孕妇的年龄记录。
虽然郭敏的要求非常离谱,但毕竟还是一单生意,私人诊所按照流程先为她做了B超检查。
检查结果让郭敏眼中立刻有了亮光:她的子宫尚未萎缩,停经也不到一年,的确具备再次怀孕的可能,只不过需要六万元手术费,在手术前后,还需要服用大量药物调理身体机能。
最危险的地方在于,即使她花了这么多钱,怀孕失败的概率依然远高于成功的概率,几万块钱很有可能会打了水漂。
怀孕分娩,是女人一生中最难熬的关卡。54岁,别人都已经做奶奶的年纪,郭敏为何非要花钱买罪受,跑遍北京城求孕呢?
这是因为3年前的一场悲剧。
失独母亲之痛2005年11月22日,当51岁的郭敏如同往常一样起床上班,准备度过普通的一天,她的手机突然来了一条消息,她看了一眼,当即昏了过去。
消息从江西老家发来,寥寥几个字,就像一把刀直接刺穿郭敏心脏:女儿昨晚12点因车祸去世。
遭遇不幸的是郭敏和前夫的女儿刘令辉,因为计划生育政策,郭敏在1981年生下她之后,没有再生第二个孩子。
郭敏和前夫离婚之后,正是为了这唯一女儿将来的成长,才放弃在江西国企的工作,于1997年来到北京打工,收入所得几乎全部寄往老家,投入了女儿的生活。
2001年,郭敏和老实可靠的首钢退休工人任汉生再婚,工作和生活都在这个大城市稳定了下来,立刻就接女儿来到北京和母亲团聚。
母女早上一起出门,晚上母亲又专程去接女儿一起回家,两人互相体贴照顾,郭敏辛苦了一辈子,就是为了这天伦之乐。
谁知2003年,北京突然爆发非典疫情,为了女儿安全考虑,郭敏同意了前夫接回女儿躲避的要求。
女儿回家后,母亲郭敏还是拼命赚钱,她还准备着将来就在北京为女儿成家,母女一辈子也不用再分开,谁知两年后却等来了这样的晴天霹雳!
经过医院一番抢救,郭敏醒了过来,但她的精神几乎崩溃了,连回老家见女儿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。
拿着老家寄来的死亡证明,郭敏不分白天黑夜地流泪,眼睛肿了,嗓子哑了,整晚整晚失眠。
短短几天之后,郭敏再照镜子,突然发现以前那个充满活力、满头黑发的中年妇女,形容枯槁,满头白发,如同古稀老人。
一夜白头这个词,原来是真的。郭敏抚摸着女儿14岁那年举着花伞拍下的一张照片,不敢相信,女儿再也回不到这个温馨小家的残酷事实,也同样是真的。
郭敏的内心被无尽的愧疚和后悔填满,甚至痛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同意女儿回去。
人生才过半百,却只觉得彻底失去了希望,无论丈夫任汉生如何宽慰照料妻子,郭敏陷在绝望的深渊中无法自拔,几次想要自杀追随女儿而去。
任汉生有个28岁的儿子,不过郭敏和他的关系并不算亲密。继子的收入也不高,迟迟不能结婚生子,也就没有孙儿可以转移分担郭敏的伤心。
正当任汉生束手无策,眼看郭敏快要彻底失去活下去的动力,一则报道像刺破乌云的光芒,出现在了两人眼前。
56岁再做母亲2008年时,郭敏从报纸上读到一个故事,一位60岁的日本老太太通过胚胎移植技术,竟然成功受孕生子。
就像快要淹死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木板,浑浑噩噩的郭敏脑中,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:我才54岁,我也一定还能生孩子,我一定要再生个女儿。
一秒钟都不愿耽搁的郭敏立即开始求医之路,直到找到那家私人诊所。
除了在南方的老母亲,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理解郭敏的决定,老母亲给了女儿三万块钱,为她凑足了手术费用。
经过一次流产,郭敏为了以防万一,让医生一次给自己植入了三个胚胎,每天行动小心翼翼,还要喝六大碗豆浆保胎。
三个胚胎最后成活两个,2010年4月6日,健康的任嘉彬任嘉怡在北大第一医院顺利剖腹降生。
此时任汉生的大儿子依然每天早出晚归,尚未成婚,任汉生在北京的老屋只能留给他居住。
郭敏也不愿意将历经千难万险生下的孩子交给别人照顾,于是她和丈夫一合计,决定搬到相对偏远的昌平区,花600元租了一个小房子,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,这对56岁的母亲和62岁的父亲,开始了养儿育女的晚年生活。
昌平物价不高,郭敏夫妻的退休工资每个月能有4000块钱,要保证儿女饮食衣着还是没问题的。
看着健康成长的儿女,当初反对妻子怀孕的任汉生也露出了笑容,认为至少可以给孩子们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。
抹不去的伤老天爷似乎逮住了郭敏一个人开玩笑,在外租房只过了三年,任汉生突然发作脑梗,在医院足足躺了几个月才好转。
因为拖着两个三岁小孩,郭敏无法照顾丈夫,万不得已之下,任汉生搬回了儿子家中,他每月两千多元的退休工资也被迫全部投入在药物和治疗上。
如今郭敏不仅要一个人负责两个孩子的全部吃喝拉撒,每个月的预算一下子缩减到仅仅一千七百元。
要在2013年的北京靠这点钱养活两个幼儿,郭敏不可能做得到。她需要重新开始工作,却又没办法正常上班。
几经波折,她依靠自己的会计专业,从一些小公司那里接到了制作账本的兼职,一家公司一个月只给她200元报酬,但唯一的好处是,她可以平常在家里干活,只需要到月末的几天准时提交即可。
10平米的小房子里,各种账本资料堆满了一张小桌子,为了凑够每个月必须的开支,郭敏整整接了8份兼职,一个月勉强可以有3500元左右的收入。
如同会计工作一样,这笔钱的每一分,都有明确而必要的用处。
租房杂费600元,幼儿园600元,奶粉400元…一笔笔列出来,郭敏每月最多只有500元剩余,而这笔钱她无法轻易动用,必须随时留着上医院。
很难想象,在北京这个北方经济中心,还有家庭连一天一个鸡蛋都吃不起,只能隔天吃一个,一碗萝卜汤,也必须分两餐喝完。
任嘉彬和任嘉怡最爱吃鱼,郭敏也会常常给他们煮鱼汤,还会细心地专门把没有刺的内脏和鱼肚肉留给他们。
实际上,一条不大的鱼要分成4份,吃上整整一个月,每周只能吃一份,绝不允许有任何浪费。
好在孩子们年纪尚幼小,还不懂得家中这些困难,郭敏也利用可怜的预算,尽可能为孩子准备出搭配平衡、营养丰富的素菜餐谱:周一吃饺子,周二吃西红柿鸡蛋面,周三吃玉米面或是汤圆,周四又可以吃鸡蛋了,就安排一份蛋炒饭…一周七天,每天没有重样的饭菜。
郭敏的确是合格的母亲,两兄妹的营养硬是没落下,长得又高又壮。
因为堆成山的账册、家务,郭敏每天只能睡5个小时,剩下全部时间都在工作儿女身上,忙得连吃饭都只能在炒饭的时候顺便扒拉几口。
是否当初的生育决定过于草率,才导致今天连口喘息的空闲都没有?
殊不知,这正是郭敏希望的。只有时间全部被儿女们占据,她才不会再陷入对大女儿痛苦的思念之中,也正是为了给儿女操办事务,才重新激发出她想要活下去的勇气。
四周邻居都对这母子三人的关系感到难以置信,郭敏牵着儿女们上下学的表情,却是快乐而自豪的,好像彻底走出了丧女之痛。
只有郭敏自己心里清楚,大女儿给自己造成的伤口,从未真正愈合。
刘令辉那唯一的照片一直是郭敏最重要的宝贝,自两个孩子呀呀学语开始,她就告诉他们:“这是姐姐。”
“姐姐是我的”“是我的”,嘉彬和嘉怡常常为了争夺相片吵架,大概冥冥之中有什么安排,这位再也见不到的大姐姐,倒是为弟弟妹妹准备了一份特别重要的礼物。
大姐的遗赠2015年,昌平城中村需要改造拆迁,两兄妹只能从原先就读的农民工幼儿园转入正规的幼儿园,再过一年,他们就将面临一个极为现实又严峻的问题:上小学。
因为穿着带有补丁的旧衣服,兄妹俩曾被幼儿园的小朋友当面说成是穷光蛋。
“妈妈没有钱给你们买新衣服,下次有好心人送新衣服就给你们穿。”郭敏满怀愧疚地说出这句话,两个懂事的孩子点了点头,就此不再为这件事和母亲抱怨。
嘉彬会在家里做实验,嘉怡考取了舞蹈证书,这两个都是好孩子,也是学习的好苗子。虽然手头实在拮据,郭敏思量再三,还是觉得要让他们上重点学校。
郭敏终于下定决心,拿起了一把陈旧的钥匙。
这把钥匙属于刘令辉当年在朝阳区购买的一间房子,原本那里才是郭敏理想的晚年家园,不过还没来得及做装修,女儿就急匆匆赶回了老家。
女儿出事后,郭敏几年时间里都不敢踏入空荡荡的房子一步。
仿佛刘令辉一直在天上关注着母亲,这间房子在前几年突然被划入某重点小学的学区房,许多人用巨款也买不到的教育资源,郭敏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。
2016年,郭敏带着儿女正式打开了留下来的大房子,搬进了新家。
虽然一夜间坐拥“千万豪宅”,郭敏手头的收入却并未增加,为了节约生计,她每天还是要回到昌平的菜市场购买日常生活用品。
岁月的侵蚀,并不因为郭敏好强能干就来得迟一些,2017年,她突然患上了腔隙性脑梗,不得不退掉5份兼职。第二年,丈夫任汉生也去世了。
两个八岁的孩子,在世上唯一的亲人,就只剩下一个41岁的哥哥,和真正照顾他们的64岁母亲。
郭敏也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,自己将来老了再也赚不到钱的时候,两个孩子怎么办?
解决办法并非没有,因为多家媒体的采访报道,许多同样怀着刻骨之痛的“失独家庭”,将郭敏视为榜样,经常上门看望她,给一家子提供帮助。
有的失独家庭希望领养小男孩任嘉彬,如果只需要照顾一个孩子,郭敏的压力自然会小很多。
任汉生在世的时候也曾经建议,既然郭敏只想要个女孩,何不就将嘉彬送人呢?
郭敏拒绝了所有捐赠,也拒绝送走任何一个孩子。兄妹俩和自己,哪一个都不能分开,既要穷得有骨气,也要穷还依然在一起。
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,郭敏根本不可能活在这世上。而只要嘉彬和嘉怡在一起,哪怕以后自己走了,至少相互还能有个伴儿。
算起来,到任嘉彬和任嘉怡读完9年义务教育,郭敏已是年过古稀,她不敢考虑更长远的事情,希望儿女直接进技校,能够尽早自食其力就好。
2020年,郭敏提到了儿女小时候的一件事,那时候丈夫还健在,二人推着婴儿车散步。她就经常和儿子说话,而丈夫则对女儿沉默寡言。
久了,郭敏发现,女儿渐渐不爱说话,而儿子一直十分活泼。
2021年新出严禁补习班政策,许多家长都表示了各种议论,郭敏却对此十分欢迎。因为她不必再为孩子们解释,为什么每个同学都要报好几门补习班,而嘉彬和嘉怡什么补习班也上不了。
而对自己,郭敏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:好好养生,能陪伴儿女越久越好,最好到100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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